人们叫他“老头”

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以来，中国运动员共夺得112块金牌。《金牌112》将在全球范围内“打捞”被公众遗忘的奥运冠军。每期一人，讲述他们现在的生活故事。本期人物是1992年奥运会跳水冠军孙淑伟。

文/小钟

夜幕降临，广州滨江路，

一对夫妻总是领着他们的宠物狗在便道上溜达，边走边亲密地聊着什么。

男的叫孙淑伟，女的叫蔡玉燕。

每当他们出现，总有路人指指点点：“看，那就是1992年的奥运冠军”。

孙淑伟是中国第一位男子跳水冠军。

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16岁的中国小子孙淑伟纵身一跳，力压名将熊倪、萨乌丁等各路高手勇夺男子十米跳台冠军。他高高站在奥运会冠军的领奖台上，微微一笑，眼角露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皱纹。

因为这个面部特征，他很早就被教练称为“老头”，随着奥运会夺冠，“老头”的绰号更响了。

15年过去，弹指一挥间。2007年5月，“老头”如约在广州二沙岛跟记者见面，他现在的身份是广东跳水队教练。

“老头”还是老头，还是爱笑，眼角还是很多皱纹。

孙淑伟说：“每天我的工作都会排得很满，当教练要比做运动员考虑的事情多，现在有七名9到12岁的小队员跟着我训练，我想经过4年或者更长一点的时间，他们肯定会成材，培养出奥运会冠军是我的目标！”

5月的广州骄阳似火，广州二沙岛上的广东省运动技术学院跳水馆里热闹非凡。由于刚刚参加完珠海国际跳水赛，运动员大部分都在调整期，穿着黄色T恤、休闲短裤的孙淑伟一刻不停地在指导队员。“你的这个动作不对，要这样，不要歪，跳的时候自己也思考一下！”他不断地对队员说着，随后他走到一位稍矮的队员身边，扶住他的胳膊，轻轻地向下掰，“对，这样就对了，到比赛的时候还这样不规范，肯定会吃亏的！”

小队员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孙淑伟，生怕漏过任何一个口令，因为他们知道，孙淑伟在用心教他们，而且在他们中间也许就会出现孙淑伟这样的奥运冠军。

孙淑伟是那种少年成名的运动员。他3岁的时候在父亲的指导下学会了游泳，家乡广东揭阳的那条小河是他的戏水天堂。虽然那条小河只有5米宽，但这对于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说，已是水阔凭鱼跃了。因为有游泳的特长，他早早地就进入了当年的揭阳县体校，9岁那年，他被广东省跳水队教练选中，成了一名并不在编的省集训队队员。2年之后，正式成为广东队队员。

从13岁开始，他一年跨出一大步。13岁全国冠军，14岁亚洲冠军，15岁世界冠军。16岁的时候，在巴塞罗那，他拿到了一名专业运动员梦寐以求的奥运冠军。

“当时在决赛中，我和熊倪是中国的双保险，可是俄罗斯的萨乌丁拼得很凶，美国选手斯格特本土作战也很疯，熊倪一度掉到了第七位。我的压力骤然增加。最后一跳我选择的动作是反身翻腾三周半抱膝，难度系数3.4，这是当时世界上跳台跳水最高难的动作。不成功则成仁啦。最终我得了99.960分，冠军非我莫属了。”孙淑伟对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他如数家珍地给记者讲述当时裁判的打分情况。“有4名裁判给了10分，最低分是9.0分，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剩下5位裁判的分数相加除以5，得出平均分，再乘以3，再乘以难度系数3.4，这个99.960分就是这么来的。”

“很多人拿冠军的时候都流泪了，不过我当时并没有要流泪的那种感觉，我就觉得拿到冠军和付出的努力成正比，拿冠军很正常，不过是又拿了个冠军而已。”

在孙淑伟的眼里，萨乌丁在那个时代一直是个危险的对手。在两人正面交战已成为历史的今天，他依然清晰地记得每一次交锋。“1996年前的历次大赛，他都被我压着，1996年我没参加奥运会，他拿走了10米台冠军。当年我俩算是死敌，但还是很想跟他交流。只是由于语言障碍，交流的机会并不多，见面只是打个招呼而已。现在我们见面的话，他还会向我低头的，毕竟他是我的手下败将。”

至于熊倪，孙淑伟一直把他看作队友、朋友。“我俩同在国家队，出去比赛，常常就睡在一个房间。在巴塞罗那，我俩还是住一个房间，预赛里他排第一我排第二。决赛前一天晚上，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不断地翻身，后来干脆开始聊天，不过比赛的东西基本不敢聊，怕越说越紧张。想起当年那些事情，还是历历在目。现在啊，熊倪都当局级干部了，萨乌丁也过得不错，我自己呢，也不错吧！”

从1990年开始，孙淑伟就在国际赛场上疯狂夺金，直到1992年的巴塞罗那奥运会夺金的那一刻，他的名字才真正深入国人的心中。走下奥运领奖台的时候，“我在心里算计着，如果跳到28岁，还可以拿3块奥运金牌。那我会不会成为那种载入史册的人呢？”然而人算不如天算，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刚刚20岁的孙淑伟却被伤病挡在了奥运门槛之外。“我1993年左眼视网膜穿孔，1996年右眼视网膜周边撕裂，两次做了视网膜冷冻手术，影响了水平的发挥。”2001年第九届全运会上，为广东队夺得一枚团体金牌后，他选择了退役。先是进入中山大学中文系读书，2002年又以教练的身份回到了国家跳水队。

在国家队当了4年教练后，孙淑伟决定返回家乡广东，在这里他不仅可以听到熟悉的粤语，更可以用潮汕话和身边的朋友交流，就连广东省跳水运动管理中心副主任余卓成，也是他当年的同门队友。孙淑伟感叹：“这里的水、这里的人，亲啊！”

广东省跳水队前两年在各地选拔了一批9到12岁的苗子，领导把其中的7名队员分给孙淑伟，让他单独带组。由于这些小运动员进队时只会一些基本的动作，孙淑伟就必须手把手地、一点点地教，孙淑伟说：“看到他们的样子，我就会想起当年我的那种心情，我不能让他们太着急出成绩，毕竟他们太小，需要一定时间的训练才会起来。这么小的队员，学好一套完整的动作都要2年的时间，他们还太小，用不着太急。”

接受采访的当天上午，孙淑伟带队进行了3个多小时的训练。“当教练和当队员其实都很辛苦！”孙淑伟感慨道。“跳水这个项目特点就是训练时间比较长，出成绩的也需要一定的周期，如果机遇好点出成绩的机会就会多些！”

让孙淑伟最为欣慰的是，在他的组里确实有好的苗子，这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好苗子需要好的教练带，千里马更需要伯乐去发现！我生怕带不好他们，因为我知道好的运动员不一定是好教练的道理，我正在努力争取向好教练的方向努力！”

现在当了教练，孙淑伟总是想起自己的当年。“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小时候关节硬，很怕压关节，但教练却天天黑着脸逼着你压压压。我当时一个小孩子，说实在的能懂得什么理想不理想，就是看到教练的脸就害怕，教练让练就不敢不练。我现在见到小时候的教练，还有那种老鼠见了猫的感觉。”

到了下午训练的时间，内容是空中技巧。第二天是专门针对并腿的课，都要他手把手地教。

孙淑伟一直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爱妻蔡玉燕，从2003年登记结婚到现在小两口还没摆酒。孙淑伟说：“我一定会定个时间把这个婚礼为她补上！”

2005年孙淑伟结束了在北京当教练的日子，返回广州和妻子团聚，此时两人两地分居已两年。蔡玉燕是汕头人，和孙淑伟属于同一方言体系，她也是孙淑伟的同门师妹，这位当年的世界杯跳水赛冠军如今是广东工业大学的体育教师。夺得奥运会冠军和全运会冠军的孙淑伟，起初分到了在天河的房子，不过由于距单位远，2006年小两口又在广州著名的滨江东路买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房子，每天早上孙淑伟可以用不到10分钟的时间赶到就在江对面的运动学院上班，而蔡玉燕也可以坐地铁到广州的大学城上班。

孙淑伟说：“现在的生活很幸福，我们还没有要孩子的计划，等一切再好点再说吧！”

说着孙淑伟笑了，他的眼角又堆起了皱皱纹，“老头”的感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