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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M独家连载《韩端:风雨玫瑰》:第三章--暴力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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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暴力革命

当时候我喜欢看电视连续剧,我多大?已经相当大了,至少已经有2、3岁或者4、5岁了吧,按我姥姥的说法,应该算是成人了。那部戏应该叫《封神榜》,比较早的一个版本,但是我没有看完,只看了几集。因为我爸妈都是倒班工人,你懂什么叫三班倒吗?就是说,如果轮到你明天上早班,那么今天晚上你就得早早地上床睡觉,否则,如果你在开机床的时候打盹,最轻的也得碾进去几根手指头!重的什么样没法说,因为他们都已经作古了。不是吓唬人,如果你没当过工人,这事儿就没法跟你说清楚。至于晚上你家里的小孩是困倦还是想再玩一会儿,一律不管。我当然不想那么早就睡觉了,要知道,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啊!

即使没有《封神榜》,我也要看其它的连续剧,除非电视屏幕上出现“再见”二字。即使没有电视,我也要玩其它的东西,任何东西,只要不让我上床睡觉就成。那时候我家住平房,隔音效果也不好,当我乖乖躺在床上浑身如针扎一般难受时,耳朵里传来的,正是小朋友们在外面疯跑打闹的声音,太残忍了点儿吧?

于是我就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戏,一哭二闹不睡觉,我妈是个比较有耐心和爱心的人,一般情况下我即使再不听话,她也不会直接了当地揍我,毕竟是亲生女儿啊!我一闹,我妈就摆出一副后台老板的姿态极其和蔼而冷静地吩咐道:

“韩建利,你把床底下的麻袋拿出来,把韩端装进去,扔后面西山上!”

“行!这个孩子太淘气了,我也受不了她了!”

我爸就好像电影里那种特别服从黑社会老大的打手一样,答应一声,立即从床底下翻出一条旧麻袋来,准备把我装进去扛走扔掉!看过《东郭先生和狼》吗?对,就是那种装法,口上还要系上绳子。我爸和我妈那时候特有表演才能,反正我没看出任何破绽来,我哪知道他们只是合起伙来骗我、做做样子给我表演的专场啊!他们一唱一和地跟真的一样,一说这个我就跪炕上哭,真跪,胆子都吓破了:

“不敢啦,不敢啦。妈呀!我老实听话,现在就睡觉,我再也不闹了!”

等等等等,我的口才肯定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在那个生死关头,所有好听的、懂事的、说了能让大人破涕为笑的话我全说,不是我没骨气,好汉不吃眼前亏啊!这可不是开玩笑,西山上的狼们正舔着舌头等着呢,据大人们不完全统计,已经有多少多少个不听话的孩子给扔到山上去了,这是个多么令人后怕的结果!还是好好活着吧,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在想像中,我毛骨竦然地一头钻进被窝,只怕狼们怪爸妈光说不练,晃点它们,再下山来上门讨债。

以后这一套演习动作被爸妈在各个领域里广泛推行,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我不听话了,我妈就在旁边发号施令,我爸就真去拿麻袋做势要把我装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把她装进去!把她装进去!”然后我就哭。小时候我妈和我爸经常配合默契,动不动就张罗要拿麻袋把我装进去,这一度使我后悔莫及,天可怜见,怎么就投胎在了两个麻纺厂工人的家里呢?如果我爸妈是糖果厂的,最多只会说“把床底下那一麻袋大白兔奶糖拿出来,让她管够吃,撑饱了她就不闹了!”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种惩罚啊!

装麻袋里扔西山上,这种恐吓还不是我小时候受到的最大惩处,那一般都是在晚上,结果往往是我手忙脚乱地钻进被窝了事。白天我妈另有一种收拾我的方式,主要是因为我爸不在家,没有人在她“大刑伺候”的一声令下手脚麻利地把刑具准备好,我最害怕的一件事是,怕我妈把我锁家里。不要说真的关起来,就是刚刚有个动议,我就已经吓得接近虚脱了。说句实话,我小时候确实有些欠揍,因为我一向特调皮,特好动,胆子还特别小,往往我妈一吓唬我,就声称要把我锁家里。这种关黑屋的威胁论在口头警告的萌芽状态发展了大约有一年多,有一天终于进入到了实质实施阶段,我已经无法回忆起是因为什么原因惹恼了她,但是从结果推算回来,你就可以想像,我当时把我妈气成了什么样子,在这方面我绝对是个天才。

“行,蛋蛋你就淘吧。我现在就走,不带你,把你一个人锁家里!”平地一声雷,我妈宣判完,回头关上门就走,根本没给我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也不接受申诉和上诉,立即执行。我傻傻地站在屋里,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感觉天已经塌下来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面对如此残酷的自然灾害,它远远超过了我的心理承受能力,我妈太高估我了。我疯了。

其实那一次门并没锁,那时住在平房里,锁头就挂在锁扣那地方,我妈的意思可能只是要看看我在这种几乎相当于极刑的惩罚下有什么表现。那时候我感觉像在笼子里一样,我冲上窗台,把窗帘全撕了,那是我爸妈结婚时购置的,跟床罩是一套,是我家当时比较抢眼的奢侈品,但被我撕得跟破布一样,质量不好,可不全是我的错。我家有个存钱罐,小猪还是小狗来着,对了,是小熊猫,应该是陶瓷的,里面有一些硬币什么的,那是我的第一笔私房钱,被我一下子给摔了,全扔地上了,把烟灰缸也给打碎了,我因此而破产了。我坐在床上放声大哭,双手不知道扯的是床单还是窗帘,任何趁手的东西吧。满地都是摔开了的存钱罐残片和零钱,就像所有的东西跟我一起都疯了一样,从我的婆娑泪眼望去,整个世界都是疯狂的,朦胧的,没有一点儿颜色,变黑白片了,我的那个心啊,拔凉拔凉的!那时我才知道把我真的锁在屋子里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我妈就在门外,根本没走远,一看不行,事情真闹大了,赶紧把门打开,把我领回了天堂,她相信再晚一步我就即将把房顶捅出个窟窿来,这与齐天大圣被逼急了大闹天宫是同样的道理。大约过了好几个小时,我才平静下来。那天之后我发现我在怕黑、怕锁屋里之外又多了一怕:怕虫子。

说来也怪,很多小女孩都怕毛毛虫,我却从来不怕,到现在也不怕。因为我家门口有棵树,夏天里满树都是大豆虫。大毛毛虫见得多了,它们从来没有对我发起过任何攻击,虽然我小时候对待它们并不是十分的……友善。我的报应都在那些长着翅膀的甲壳虫类身上,我最害怕的是蟑螂,以及金牛、拉拉蛄之类的硬壳虫子,一看见就吓得不行了,不用看活物,《自然常识》课本里的益虫害虫图片等能把我吓得直哆嗦。这种奇怪的怕虫子心理可能与怕黑有某种联系,你想啊,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家里,伸手不见五指----因为我不敢睁眼啊!这时候躺在被窝里也得两耳支着,全凭听觉,辨认着隔壁房间里妈妈跟姥姥说话的声音,然后听到了一种奇异的翅膀振动声,它们来了!你说这种情况之下,一个人的心脏跳数将达到每分钟多少下?180?那是灾年。

那个时候我相信一条真理:暴力革命是底层劳动人民达到目的最简洁而有效的手段。我家住平房,一个院子里,我家和姥姥家挨着,我家墙上满是窟窿,都是我拿床头上的一个圆形木头把手砸的,满墙都是。因为我妈在隔壁陪姥姥,我自己一个人晚上害怕,就拿那东西砸墙,一敲那屋就能听见,否则要是我自己走过去还得在无人陪伴的状态下走上10米。有时候即使并没到睡觉的时间,只是我自己在屋里写作业,突然就感觉不行了,害怕得要命,便开始砸墙,猛敲一阵子,趁着墙还没倒我妈赶紧就过来了,所以那墙上全都是我砸的印子。

后来我到了国家队之后,突然发现我妈的脾气原来并不大,只不过我小时候太淘了,生生把她的脾气给闹坏了。我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像她当年收拾我那样发一次火,责任一定是归于遗传,尽管除了“做人要诚实”、“撒谎的孩子……”等等教条之外老妈并没有想传授给我点儿其它的什么,她经常教育我对人要友善、宽容、大度、脾气不要太坏等等,都是为人处事的基本原则,从来不说空洞的大道理。受我妈的影响是如此之深,我经常想,假如她也会踢足球的话,我就是她的标准翻版了。我的第一个启蒙教练是我老爸韩建利,按照我们足球圈的规矩,我似乎应该叫他“韩导”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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