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被誉为国宝级电影大师的意大利导演，曾受中国政府邀请于1972年来华拍摄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这部电影拍摄历时22天，长达220分钟。拍摄时周总理曾将他自己的红旗敞篷车借给他们使用。

一对以独立拍摄纪录片为理想的中国夫妇，一个与中国有着传奇纠葛的世界级电影大师，因为对彼此国家的深厚情结而联结到了一起。

1972年，安东尼奥尼来到中国。时光如梭，35年之后，一部关于安东尼奥尼和中国传奇之缘的纪录片得以独立制作完成。中国导演刘海平与夫人侯宇靖，历时三年，辗转中国、意大利的数个城市，4次亲身面访94岁高龄的安东尼奥尼并回访、拍摄当年安东尼奥尼拍摄过的人和地方。

这部被刘海平称为“向大师致敬”的纪录片名为《中国已远―――安东尼奥尼和中国》。对于当年大师所拍摄的中国，今日的中国似乎已经越行越远，但他与中国的情感却依然近在咫尺。

镜头一：罗马。安东尼奥尼寓所。“有一次他硬扯着我穿的一件粉色衬衣直往下拽，因为衬衣上中式的袖扣让他很是喜爱……”

■对白：“您想回中国吗？”“我们一起走，赶快！”

40岁的刘海平回忆起他和妻子侯宇靖决定选择安东尼奥尼作为他们独立拍摄纪录片的首个对象时，语气中仍充满坚定和自豪。安东尼奥尼这个名字对于电影专业出身的他来说早就如雷贯耳，更由于妻子在意大利留学的经历，让他们对安东尼奥尼格外偏爱。

但最重要的是，安东尼奥尼与中国之间那段往事让他们对这位电影大师情有独钟。“在中国与意大利甚至欧洲交往的历史上，出现过几位重要人物：马可・波罗、利玛窦、朗士宁，现代的安东尼奥尼也是一位。安东尼奥尼为中国留下了珍贵的影像资料。”

一个巧合是，在观看安东尼奥尼的《中国》时，侯宇靖被一闪而过的红旗渠画面惊呆了。她的父亲当年曾与中央医疗队在河南林县救死扶伤，而她本人也在林县出生并长到了8岁。安东尼奥尼1972年来华拍摄《中国》时一共选取了北京、河南林县、苏州、南京和上海五个拍摄地。“我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种安排，安排了这种见面。”侯宇靖对记者说。

刘海平夫妇通过意大利驻华使馆朋友的关系辗转找到了安东尼奥尼的私人地址和电话号码，并找了一位意大利朋友代他们进行了最关键的第一次沟通。接电话的是安东尼奥尼夫人恩丽卡，当年20岁的她曾作为安东尼奥尼的助手一起来中国拍摄《中国》。中国之行也加速了他们的爱情之旅，回意大利后不久他们就生活在了一起。

第一次沟通意外的顺利，恩丽卡很快就答应了刘海平他们的采访请求，时间确定在威尼斯电影节期间。

那是2004年9月11日，也是让刘海平夫妇终生难忘的一天。他们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大师并且用镜头记录下了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当侯宇靖将自己两岁时在林县的照片递给安东尼奥尼时，令她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32年之后重又看到自己当年拍摄的中国山区和同一时代、当年两岁的娃娃和现在34岁的中国女人，老人大哭起来，搂着侯宇靖，抚摸她的脸颊，并亲吻着她。而侯宇靖也早已泪流满面。

现在回忆起这让人动容的场面，侯宇靖仍唏嘘不已。“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被我丈夫之外的男人那么亲吻过，可是安东尼奥尼是一个那么慈祥的长者，我也很快就释然了。后来有朋友说，你被大师亲吻过，值了。”刘海平夫妇与安东尼奥尼夫妇的相识和友谊就这样在泪水和追忆中拉开了序幕。在纪录片拍摄期间，他们前后一共去意大利跟大师见了4次，还探访了大师的出生地费拉拉。尽管由于十几年前的中风，安东尼奥尼只能说简单的话语，但夫人的代言让刘海平夫妇能够更好地表现和理解老人晚年的心境。

“我对大师的崇拜只有刚开始见面的10分钟，到后来就成为朋友一般的关系了。有一次他硬扯着我穿的一件粉色衬衣直往下拽，因为衬衣上中式的袖扣让他很是喜爱，后来他夫人说衬衣太小了，他穿不了。”刘海平回忆起几次见面过程中安东尼奥尼那老顽童般俏皮的举动仍忍俊不禁。

而让他印象更为深刻的则是老人对中国至今仍怀有的深厚感情。安东尼奥尼晚年专心于绘画，有些画颇有中国山水画的意境。他的好友卡罗・迪卡罗曾告诉刘海平，撒丁岛的一些山峦常让安东尼奥尼想起中国，因为他总是怀念中国的山。

在刘海平看来，中国是安东尼奥尼的另一个梦，是他电影梦中的梦。尽管在现实生活中，他已不太可能再次去中国。

老人的中国情结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表现无遗。侯宇靖拉着老人的手问他：“您想回中国吗？”“我们一起走，赶快。”简单含混的几个字却其意立现。

镜头二：北京。意大利驻华使馆和北京电影学院举办的“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首映仪式，32年后迟到的《中国》首映

■评价：如果没有《中国》，那么我们就失去了保留那个年代气质的机会

2004年11月，北京电影学院。由意大利驻华使馆主办的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如期举行，其中包括迟到了32年的《中国》首映。安东尼奥尼不能前往参加，但他的好友、影展策划人卡罗・迪卡罗带来了夫人恩丽卡代为转达的他的问候。“应中国政府的邀请而拍摄的《中国》，今天能在北京放映，给了他巨大的满足，让他感到了彻底的安心。”

此时此刻，在罗马台伯河边的公寓里，安东尼奥尼正在靠窗的桌前专心地绘画。他并不知道，32年之后，《中国》的小规模放映在现场观众的心中所产生的反响。

刘海平当时在现场，他的镜头里拍到的多是出生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年轻观众，他们在安东尼奥尼来到中国时，甚至还没有出生。在刘海平采访的观众里，一个50多岁，一个才20出头，但他们都表示了对《中国》的喜爱。“我的一个朋友后来说，安东尼奥尼就是一个魔术师，他把我们带回了时空隧道。如果没有《中国》，那么我们就失去了保留那个年代气质的机会。”

当时跟安东尼奥尼一起来华拍摄《中国》的摄影师卢奇亚诺・都沃里还清楚地记得1972年他们刚刚到达中国时的情景。“我们乘飞机到了香港，之后改乘火车。我已对中国有了初步的感受，因为香港有些许中国的感觉。之后这个小火车带着我们从香港到了中国境内的一个小地方，我想是边境。边境上有座桥，一座木桥。火车上中国人正在做着短途的旅行，有鸡笼、鸡、大包小包，人们很单纯。这让我觉得很亲切，我很喜欢。我扛起机器，装上胶片，想开始拍。安东尼奥尼说：‘不，不要拍。’我问为什么不拍，他说：‘我们先理解，先准备理解，然后我们再拍。’这样我就没拍。我们从广州乘飞机去了北京。”北京、河南林县、苏州、南京、上海成为了中国官方最后同意他拍摄取景的五个地方，而安东尼奥尼最初的拍摄计划远比这些要宏大。

当年36岁的卢奇亚诺・都沃里在接受刘海平采访时，对多年前的中国之行仍记忆犹新。“我们不想改变什么，我们想做见证，成为1972年中国的见证人，我觉得我们做得不错。”而同样见证了这段历史的是意大利前驻华大使孟凯帝，他当时作为意大利驻华使馆的一等秘书，陪同了安东尼奥尼在北京的拍摄。“我们在王府井拍摄时，周恩来将自己的红旗敞篷车借给我们当摄影车。”在孟凯帝看来，中国很聪明地选择了安东尼奥尼，通过他的眼睛向世界宣传中国。“我也像陪同一样，想向他宣传中国。大师马上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中国，加注了个人色彩，不是历史。历史，我已经读过，但要理解需要很多年。我没有兴趣听别人阐述中国，你们让我自己看而不加任何人的色彩。’”而安东尼奥尼本人在《还有可能拍一部纪录片吗》这篇文章里曾描述了他在去中国前所怀有的想象：“我想象的影像，那些占多数的是童话般的影像：黄色河流，蓝色沙漠，有好多盐的地方并用盐盖房子和铺路，所有的都是白色的，沙漠，动物象形的山峦，农民身着童话般的衣服。”

当然，安东尼奥尼在中国没有看到以上这些场景。“我看到的中国不是童话。是人类的风景，与我们的是如此的不同，但也是如此的具体和现代，是那些面孔直侵银幕。”

镜头三：河南林县。时任林县第四招待所所长的田永昌，拿出当年招待所接待外宾的登记本，上面有安东尼奥尼一行人的名字

■回忆:“咋不记得？那个洋摄影师长得可高了！”

安东尼奥尼的《中国》以北京、河南林县、苏州、南京、上海为拍摄地，32年之后，刘海平也同样造访了当年安东尼奥尼去过的这些地方，不同的是，他把苏州换成了周庄，因为在他看来，周庄更具有东方威尼斯的韵味，虽然当时在安东尼奥尼眼里，苏州就恍若威尼斯。

岁月荏苒，这些地方与当年安东尼奥尼镜头中所表现的几乎完全不同。在刘海平的《中国已远》里，我们看到了北京和上海浦东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看到了上海南京路上圣诞节前夕铺天盖地的商家宣传，看到了苏州在充分开发旅游业之后冒出来的各种旅游纪念品小店……“我把他拍过的一些场景重新拍摄，就是为了提供一个新旧的对比，让观众看到，30多年之后，中国人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在刘海平看来，安东尼奥尼当年通过《中国》恰恰表现了对中国社会最本质的生活方式的观察。“他其实并不仅仅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更像是一个社会学家，他把中国的生活本质给揭示出来了并提升到了一个高度，《中国》的解说词就是最好的说明。”

而在刘海平回访的几个地方中，唯有河南林县与当年相比似乎变化不大。

刘海平找到了几位当时见过安东尼奥尼拍摄的村干部和村民。一位四十多岁的、当年还是小孩的村民对刘海平说：“咋不记得？那个洋摄影师长得可高了！”“可不，那会儿你还是孩子呢。”

刘海平还找到了当时林县大菜园公社的党支部副书记，他对安东尼奥尼印象深刻，甚至还记得恩丽卡“嘴巴、手指甲和脚趾甲都涂得红红的”。

当时是林县第四招待所所长的田永昌也清楚地记得安东尼奥尼一行来林县的日期是1972年5月28日到31日，因为他保留着当时招待所接待外宾的登记本，上面详细地记录了安东尼奥尼和摄制组的住宿情况。“我记得他很喜欢吃中国的饭菜，我们有天晚上还给他们放了《红旗渠》的英文版电影。”

镜头四：罗马。恩丽卡给安东尼奥尼看一张刘海平带去的当年他们在中国拍摄时的工作照片，那是一张在王府井百货大楼前与摄影师、翻译的合影，斜靠在北京吉普车旁的恩丽卡穿了一件中式服装。

■感慨：恩丽卡对安东尼奥尼说：“你看，你看，我多可爱呀，花一样的年龄。”

恩丽卡将1972年的中国之旅形容为自己的“蜜月之旅”，那时才20岁的她刚刚认识当时60岁的安东尼奥尼。中国之行成就了他们的爱情，自那以后他们相伴至今。

三十多年前，一对艺术和信仰上的意大利伴侣来到中国拍摄关于中国的影像，而三十多年之后，一对以独立制作纪录片为理想的中国夫妇也去意大利拍摄这对艺术夫妻，试图解读他们心中的中国情结。在刘海平看来，这就是贯穿《中国已远》的主线。

刘海平夫妇花了三年的时间，完全用自己的积蓄，拍出了《中国已远》。在他看来，之所以刻意要独立制作，为的就是做得更加自我和纯粹，一如安东尼奥尼的《中国》。

他和妻子侯宇靖说他们不指望获取什么名利，只是希望把片子很平实地做出来。而在制作《中国已远》的几年时间里，他感觉自己收获的财富非常丰厚。

刘海平说，被他们视为孩子一般的《中国已远》将是一个开放的片子，只要大师还活着，他们就会不断拍下去，争取每年去一两次意大利。而他刚刚于两个月前去意大利把《中国已远》这部片子送给了安东尼奥尼夫妇。“恩丽卡告诉我，她刚刚又梦到了中国。”

去年7月，刘海平夫妇的千金刚刚出生。在他的计划中，等孩子大一些了，他们也要带她去意大利，去见大师，将这个故事不断延续下去……

关于纪录片《中国》

这么多年过去了，影片保存着很多力量点。我们好像拥有了那个时代，有着一连串值得记忆的―――那个剖腹产手术，访问的那个山区，孩子们和老人们的那些难忘的面孔，还有其他很多。影片无论如何还是一次“注重现实”的展示，是一种“留守”，是拍电影的那个作者的一颗心。

―――卡罗・迪卡罗《米开朗琪罗・安东尼奥尼的电影》

安东尼奥尼没有结识任何一位政要。他对大街上生活着的人感兴趣。拍电影接近纪录片，这才是记录。安东尼奥尼的尺度，想让影片拥有的尺度是中国的人民，是他所见到的人们。

―――卢奇亚诺・都沃里谈《中国》

影片的名字叫“中国”，其实这不是关于中国这个国家的电影，而是关于中国人的电影。我关注的主要是人，超过他们的成就和风景。但在关于我的纪录片的评论中有一个回报了我的这个艰难工作：“你让我做了一次在中国的旅行。”那个是我想接受的。

―――安东尼奥尼《还有可能拍一部纪录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