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1日,我的朋友朱白起床后翻了几页《一个导演的故事》,觉得翻译得很差,摊开在桌上后就出门了。下午,我把安东尼奥尼过世的消息告诉了他。回家后,他看到桌上那本黑灰色的封面,上面写着“作者:安东尼奥尼”,而在那本书下,压着前一天逝去的伯格曼――《魔灯》。
我们都还来不及吃透甚至只是品味大师的艺术芬芳,就只能忙碌地为其逝去而应景般地缅怀,或看碟翻书或采访做专题,并且发现,原来还有那么多碟没看,原来有那么多国内导演要说:“大师是我的引路人。”我也知道,骄傲的伯格曼瞧不上安东尼奥尼,虽然他们俩都早被我们确认为以影像描绘心理现实的大师;我也发现,《云上的日子》早已成为小资代名词,而或迟或早晋升成艺青的人们开始瞧不上这部最后作品。但我确信,如果没有2000年的一晚,一个男生匆忙跑进我们这个唯一有一台586电脑的信电系宿舍,兴奋地问着“看不看三级片”,我就不会知道《云上的日子》这“不一样的三级片”,就不会那么早进入安东尼奥尼的世界;如果没有2001年的一晚,无聊的我在云南大学钟楼敲响时――那是伯格曼最恐惧的声音――意外地走进科学馆517这间漆黑的小房间,就不会看到《冬日之光》,就不会认识那群搞影视人类学的好友。那阵,我哪懂什么镜内蒙太奇、孤独焦虑,哪懂上帝缺席和现代主义。而如今,我又真懂了吗?我们跟着大师上着盗版夜校还没几年,建立不久的求知态度就被奚落为真诚的装逼。
两位大师的影像加起来不知道会占据了我生命中的多长时间,但在那些已献给他们的时间里,我或亢奋如《芬尼与亚历山大》,或温馨如《野草莓》,或压抑如《处女泉》,或不耐烦如《奇遇》,都心甘情愿地把身心托付给大师。然后,我会学《云上的日子》里的马尔科维奇插手入大衣在寒风里踱步,会学《奇遇》和《红色沙漠》里的蒙尼卡・维蒂去礁石去小镇故作孤独地呆着,会期待自己在深圳莲花山黄昏的摄影也能像《放大》里那样凸现什么。是的,安东尼奥尼让我行动,模仿他塑造的人物,虽然我从不感到孤独和要寻找什么。我也会去想《犹在镜中》的那不可见的大蜘蛛是想像之神,会推荐《假面》里丽芙・厄尔曼给学心理学的朋友,会跟着《芬尼与亚历山大》里缩在桌下的小男孩发现一个死神一座挂钟,然后想到《呼喊与细语》、《夏夜的微笑》都有这样催命的滴答声。是的,伯格曼让我思索,将他的生平性格代入他的人物去思索,虽然我从没多想过死亡和上帝。
伯格曼急切地将他对死亡的忧虑和上帝存在与否的质疑代入电影,并在其间雕刻他的童年、家庭,然后转身向着他更喜欢的戏剧舞台去寻觅艺术的解决方式。安东尼奥尼则冷静地描述他所理解的现代故事,我们在他的电影里看不到他的童年、爱情甚至他珍重的纪录片《中国》记忆。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他们没能将刻画心理的强烈欲望倾诉给我们,我们这些忙碌地拉下了灵魂的现代人,就携手往天堂去继续争论了。
不知道,伯格曼在自己89载生命的最后,是否也如《野草莓》结尾时伊萨克教授的感怀一样:月圆之夜,万籁寂静,独居着法罗岛上的大屋,满月的光芒洒了进来,感到自己被不可名状但惬意的实体所包围。不知道,安东尼奥尼在自己95载生命终结前,安详地坐在罗马公寓的椅子上时,是否也在如《云上的日子》结尾时马尔科维奇总结一辈子的导演工作,是否知道戛纳60大寿时,安哲罗普洛斯以3分钟短片和让娜・莫罗的朗诵向他致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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